凌晨两点多,东海海面漆黑如墨。上海海警执法艇的探照灯突然射出一道强光,直刺向对面的嫌疑船。被强光笼罩的船上一阵喧哗,人头开始攒动。
执法员于河源站在甲板上,咸腥的海风裹着浪花扑面而来。“风浪太大,船身起伏非常剧烈,上一秒,对方船的甲板还在我头顶,下一秒,我的头已经高过对方船舷,落差有一面墙高。”于河源现在回忆时仍心有余悸,“我们的缆绳差点绷断,艇长一声令下赶紧撤掉,靠倒船顶住浪头,抓住一两秒平行的瞬间,赶紧跳上了嫌疑船。”
这不是电影画面,而是浦东海警局芦潮工作站执法员们追查一起非法捕捞鲸鲨案的跳帮现场。
这样的惊险时刻,在上海海警的日常中并不罕见。作为中国海警驻沪力量,这支队伍肩负着上海市管辖海域的维权执法职责,是维护海上安全稳定、保护海洋资源环境的“蓝色尖刀”。

2021年2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海警法》正式施行,从法律层面明确了海警机构的组成、职权和履职程序,为海上执法提供了坚实的法治保障。五年来,上海海警局累计接警1.4万起,办理各类案件1800余起,抓获违法犯罪嫌疑人4700余人,查扣煤炭、海砂、成品油、渔获物、钢材杂货等各类物品50万余吨,总案值约16.1亿元。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外界难以想象的细节:有渔船抛锚拖网不慎勾到海底光缆,有船舶不按规定区域倾倒垃圾,有人在东海大桥桥墩上搭帐篷垂钓,还有游客为打卡拍照在滩涂中迷路……近日,记者走进上海海警一线单位,听他们讲述那些鲜为人知的真实日常。
鲸鲨与鳗苗:守护“蓝色生命线”
“那是我工作的第一年,国庆节当天,我是凌晨2点14分接到上级电话的,印象特别深。”于河源回忆,接到的线索很直接:有人在海上捞到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鲸鲨,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鱼类,最长可达20米。
线索的来源有些戏剧化,嫌疑人喜欢发短视频,上级海警部门通过平台上的画面,反向锁定了海域位置和船名船号,进而确定了目标船舶。于河源和战友们立刻乘船出发,向外海疾驰,“我们接近的时候先静默,灯全关着,等挨近了突然把所有探照灯打过去,警灯一闪、扩音器一喊,他们基本就蒙了。”
执法员跳帮登临后,先把船上十余名船员控制住,再收缴手机,分组搜舱。可结果令人失望:鲸鲨已被转手卖往舟山,执法员只看到捕捞者拍摄的照片:一条蓝色的鲸鲨,长约7米,静静地躺在甲板上。
行动之所以如此紧迫,还有一个令人揪心的背景:在这起案件发生前半个多月,另一艘渔船也曾捕捞到鲸鲨,船员当即就把鲸鲨砸死了。金山海警局很快控制了涉案船只,可只找到了鲸鲨肉块。后来,非法捕捞、运输和收购者都被追究了刑事责任。
“所以我们接到这个案子后,就特别希望它还活着,可他们捕到后立刻转手卖掉了。”于河源语气中透着遗憾,“鲸鲨挺好看的,背部是蓝灰色的,布满白色星状斑点,就像星座一样。”
其实,渔民在正常生产作业时,难免会误捕到保护动物,关键在于如何处置。于河源说:“如果捕到了,应当立即放生;若已造成伤害,应主动拨打救助电话报警,私自贩卖甚至杀害,是绝对不行的。”

保护的目标不止鲸鲨这样的“大块头”。每年春天,鳗鱼苗沿浙江沿海北上洄游,经上海海域入长江,也成为非法捕捞的高发季。这种细如牙签的小鱼苗,被称为“海中软黄金”,无法人工繁殖,只能依赖天然捕捞。
金山区海域处在鳗鱼苗种迁徙路径上,受特殊海况气候环境作用,部分海港鳗鱼苗产量远高于其他地区。“每到春天,都有捕捞鳗鱼苗的艇筏挤在龙泉港出海闸水域,进行非法作业,对生态造成了极大的破坏。”金山海警局执法员肖良说,每年春天,他们都会进行专项执法,“我们先潜伏摸排,同时利用无人机红外热成像系统锁定闸口可疑渔船,要解救每一条鳗鱼苗。”
除了守护具体的物种,全流域的资源养护也很重要。每年5月1日至9月16日,上海海域进入海洋伏季休渔期,上海海警都会联合多部门开展专项巡逻和法治宣讲。“今年5月1日开始,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正式实施,我们普法时重点解读了核心变化,包括大幅提高违法成本、强化全链条监管,也向渔民说明了罚款金额上调、处罚范围扩大的具体规定。”崇明海警局横沙工作站执法员马超说。
比起蓄意违法,更常见的是类似未规范填写渔捞日志被查这样轻微的违规。于河源遇到过这样一件事:按程序要处罚一位渔民,他考虑到对方生计,特意嘱咐:“不耽误你干活,等空了再来交罚款。”因为罚款不过500元,若扣船调查,耽误一天就是几万元的损失。“没想到他转身就变脸。”于河源苦笑,“再见我时,直接甩出一句‘我没钱,你枪毙我好了!’我当时整个人都蒙了。”最终,此事通过各方合力化解。
这事过后,于河源也没打消“多体谅”的初衷。在他看来,执法不能和渔民“置气”,罚款从来不是目的,哪怕碰了钉子,执法的温度还是得有。“你替对方考虑了,他才愿意听你讲法理。要是上来就扣船罚款,仇结下了,道理反而听不进去了。”碰到轻微违规,他还是会先提醒、给缓冲期,实在拒不配合的,才按程序启动强制措施。
岸上的“坑”与海底的“线”:环境执法的多重考验
对上海海警来说,查处向海里违规倾废行为,是环境执法的重要板块。2024年1月1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海洋环境保护法》正式施行,把“未按许可证规定倾废”的处罚从过去的几千元抬到了20万元起步,最高可达100万元,无证倾废的罚款更是达到了20万至200万。
“上海一共有6个在用倾倒区,3号倾倒区被进一步划分为一、二、三分区,这是为了让船舶均匀倾倒,避免堆积。但因为靠近航道的区域最方便,许多船为了省油费,就都挤到那个角上倾倒。”宝山海警执法队队长刘亚鹏说,长期下来,3号倾倒区里就堆出了一个凸角,给来往船只带来了极大的安全隐患。
2024年初,一艘工程倾废船未按许可证规定分区倾倒疏浚物800立方米,被宝山海警局开出21万元罚单——这是新法生效后上海海域的首起未按许可倾废案。
“第一个闯红灯的人被罚了,大家才会去遵守交规。”刘亚鹏说,在此之前,类似行为罚款3000元,违法成本极低,大家普遍存在侥幸心理,这次处罚后,再也没人敢往那个“角”上凑。他统计过,2024年新法实施后,案件数量曾一度骤增,但随着执法力度的加大和行业秩序的规范,2025年发现的违法行为同比减少了一半以上,到今年降幅更为明显。

2023年,刘亚鹏和同事在巡查岸线时发现了两个大坑。原来是某河道疏浚工程的施工方为了节约成本,在岸上挖了坑来囤积淤泥,攒够一船再运走。“一个坑能装下五六百方土,这两个坑挖出来的土本身没有施工许可,属于无权处置的土方,却被混在有证淤泥里一起倒进了海里,就构成了无证倾废。”刘亚鹏说。
“还好发现得早,否则这条河道这么长,就不是两个坑,而是十个、二十个了。”刘亚鹏说,海洋环境污染不可复原,土倒进海里,海水一冲就扩散了,捞都捞不出来,“处罚从来不是最终目的,保护环境才是。我们宁愿在事前多监管多花工夫,案件数量和罚款变少了,才更有意义。”
除了岸上看得到的“坑”,海底看不见的“线”也要格外当心。“你看这张图,这6条线全部是国际海底通信电缆。”在浦东海警局芦潮工作站,站长邹选泽指着手机屏幕向记者展示辖区海图,“新中国第一条国际海底通信电缆就在这里,1976年开通,从南汇通到熊本,叫中日海底电缆。“
屏幕上,五彩斑斓的线条蜿蜒穿过东海,连接着世界。而在海底,这些光缆的实际直径不过拳头大小——外层都是保护钢丝,中间是铜导线,最核心的几根光纤只有头发丝细。“别看它细,一旦被破坏,维修成本动辄上亿。”邹选泽说。
根据《海底电缆管道保护规定》,沿海开阔水域海缆两侧500米、港口及航道内两侧50米为保护区,禁止抛锚、打桩、底拖等作业。可上海近海适渔区域本就有限,划定的捕捞区也有海缆经过。“渔民在捕鱼时,很可能无意间闯入保护区。”邹选泽解释,海图上明确标注了海缆位置,但船在海上没有阻力,以为停住了,其实早就漂到500米开外了,不像车停在路上,可以稳稳当当。
更可怕的是“底拖网”,渔民打桩通常要打入海床5到10米,而近海电缆埋深仅2到5米,渔网下方带有重物,在海底拖行,一旦勾住光缆,轻则刮伤,重则直接拽断。去年,芦潮工作站就碰到一起:一艘船在光缆保护区内抛锚,锚链拖拽导致光缆外皮破损。“光缆公司后台立刻监测到了波动异常,我们即时出警,但到了现场,船已经开走了。除非锚链上残留有海底泥土或光缆碎片,否则几乎无法取证。”

不过,科技手段正在将海缆保护的关口不断前移。今年,在海底光缆巡护专项行动中,上海海警局利用智能巡控监测系统发现,某施工船只在浦东海域国际海底光缆保护区附近进行锚泊作业,锚链拖拽区域距海底光缆不足50米,光缆一旦被钩断,将会造成数亿元的国际通信损失。海警执法艇迅速前出,对涉事船只喊话叫停,登临检查后依法立案调查。截至目前,依托该手段,上海海警局已经查获破坏海底电缆管道案89起。
桥墩上的钓鱼客与滩涂上的哭声:执法与救援
“去年五一,我们在东海大桥上沿着主通航孔一直往北开,数了数,有58个桥墩上面都有人,按照一个桥墩一个人算,就有58个人。”邹选泽笑着摇了摇头,“我们的辖区里,也就100多个桥墩。”
他提到的人,是偷偷登上东海大桥桥墩的钓鱼客。东海大桥是我国第一条外海跨海大桥,全长32.5公里,连接着洋山深水港。然而就是这样一座重要的战略设施,却成了某些人的“免费钓场”。
为什么明知禁止还要往上冲?答案其实就是鱼多。“东海大桥下有构筑物,鱼喜欢往那儿钻,海鲈鱼、黄鱼、鲤鱼、鲳鱼、真鲷……种类多得数不清。这里咸淡水交界,水流急,鱼很鲜,有人甚至带着锅具,边钓边煮着吃。”邹选泽说,有需求就有生意,岸边有人开着快艇当“网约车”,把钓鱼客送到桥墩旁,一趟拉四五个人,一人收费1800元,来回40分钟左右。
“这也成了‘新业态’。"邹选泽苦笑,这些快艇大多是“三无”产品——无船名船号、无船舶证书、无船籍港,安全系数极低。而钓鱼者一旦上去,往往一待就是两三天,搭帐篷、打地钉、架上六七根甚至十几根鱼竿。“他们会在桥墩上凿孔固定鱼竿,海水腐蚀加上人为破坏,长期下来对桥体损害很大。”

根据《上海洋山深水港及其附近水域通航管理规定》,除通航孔航道水域外,非东海大桥维护船舶不得驶入大桥轴线两侧各1000米以内范围,擅自进入将受到法律处罚。除了现场执法,海警还加大了源头管控力度,在港口加装雷达光电系统,实时看到大桥周边有没有船停靠。
“东海大桥附近海况复杂,桥墩不具备靠泊条件,擅自上下隐患极大。我们也接到过好多次海钓人员的求救电话,他们无法返程,打电话让我们去救援。”邹选泽说,除了海上执法执勤,应急救援也是海警的重要职责,“不能因为他们的行为违法,就任由他们陷入险境,救人永远是第一位的。救回去后,再依法处罚其违法违规行为。”
每年夏季,南汇新城海滩总会吸引大批市民打卡。这里是典型的淤泥质沙滩,人踩上去容易陷进去。加上地处长江口和杭州湾交汇处,水流特别急,暗流极易把人卷走。2023年10月,一名4岁半的女童在这里走失后溺亡。这件事之后,芦潮工作站联合涉海部门设立了全国首个“海警公安联合平安屋”,由第三方安保人员24小时值守,发现有人下海及时报警。
“前年夏天,我们凌晨3点接到报警,说有人落水。到现场一看,小摊摆得满满当当,车都开进不去。”于河源说,游客们早早就到海边等日出了,有人下海给拍照踩点,结果消失在芦苇丛中了。执法员们深一脚浅一脚在滩涂上走了一个多小时,于河源终于看到那个30多岁的男人瘫倒在泥地里,“我找到他时,他直接给我跪下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沾满了泥巴。”
还有一个寒冬,有个女生晚上独自往海里走,岸上留了一个行李箱、一双高跟鞋和一个玩具熊,摆得整整齐齐。平安屋安保人员发现后报了警,于河源和同事们在齐膝深的淤泥里找到她时,女孩已经出现失温症状,神志不清了。“后来才知道,她欠了男友10万块钱,投资失败无力偿还,对方扬言要起诉。”于河源说,还好发现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日常的巡逻和安全宣介,就是希望从源头上预防悲剧发生。”
据统计,《海警法》实施以来,上海海警局已累计执行海上救援任务117次,成功救助遇险群众百余人,排查海上安全隐患382处。

这些数字中,也有发生在深海的生死考验。2025年8月11日,崇明海警局接到报警:一名渔民在作业时,船上的桁杆钩索断裂,被高速回弹的缆绳狠狠击中腰臀,造成大面积撕裂和大出血。当时海上下着暴雨,海警舰艇全速冲刺赶到现场,为伤员进行紧急救治,并将其转运至海警执法艇上。岸上,120救护车早已在码头待命,海陆生命通道无缝衔接。最终,伤员成功脱险。
“这身制服,赋予了我们双重责任:既是施救者,又是执法者。遇上风浪,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得顶在最前头;巡查岸线,执法者的准绳得时刻绷紧。”这位25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坚毅。他举起双手,掌心满是硬茧,都是平时训练的痕迹:有拉缆绳磨出的厚茧,有跳帮时蹭在船舷上的浅疤。
正是无数双这样布满老茧的手,共同守护着这片蔚蓝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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